第四十一篇 同一个家

    朦朦胧胧地看见，自己在一个家里：家的环境看似很熟悉又很陌生；很朴素，又像是有些富贵相；如果硬要用一个归纳，那么只能说这是一个略显衰败的小康之家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总之觉得很舒服、很喜欢。

    我是这个家里的一员吗？开始连自己也有些疑惑，好像是，又好像不是。直到看见一个男孩站在那里，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旁观者。但这时真正惹眼的人物并不是他，而是一旁坐在床头哭哭啼啼的母亲：

    “辛苦把你养大，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

    除了这句话，记不清她说过别的什么。但一瞧这架势，再看看那个帅气男孩脸上满是无辜和委屈的样式，基本上已经猜到了几分。只见他的母亲一个劲儿地抽泣，而男孩也丝毫没有要去安慰或者解释的意思。心里不禁埋怨起他有些不懂人情世故，可转念一想，自己若在他的位置上何尝又是那种八面玲珑的角色呢？说不定比他更不济了。

    这时门铃响起，却没有人挪动一步身子，我只得走过去开了门。进来的也是一男孩子，看上去比前者更小，且个子相当矮，大概就到我的胸口。在我的印象里泛起一个类似的身影，那个人已经去世了，莫非……

    可再看眼前的这个，和我印象中的他大相径庭，显得文绉绉、也很和蔼，不像那男孩生前的疯狂与活跃。一进门，就看他直奔到坐在床上的那位母亲跟前。前面还在流泪不止的女人，一看到他竟然就止住了。我有些好奇，便也跟到了近前，发觉这位母亲的神态并非是原先想象的破涕为喜悦，相反倒表现得很尴尬。

    “阿姨，知道出了事，我特地来看看你……”

    矮个男孩开始一个劲儿地劝慰起母亲。一时间，后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要对其示好、却又止住了自己的冲动。就好像站在一座门槛上，一只脚已经踏进门里，可后面又有什么人在扯后腿，让她进退两难。男孩似乎并没有因此气馁，继续坚持不懈地说着好话。无论如何，很明显这位母亲的情绪已经因为他的劝解而舒缓了许多。

    正当我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两人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开头的那个帅气男孩已经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等到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道为什么，见此情景我居然比其他人更焦急一样，到处寻找着，从卧室到书房再到厨房都不见。不过１００平米不到的家里，他能藏在哪儿呢？刚才也不记得矮个男孩进来后大门再有打开过。

    总算没有发生什么灵异梦境的现象，我最后还是找到了那个男孩——原来他躲在了卫生室的移门背后，即便是独自一人他还是像先前那么木然。见到我寻着他，还是那样一语不发的。原先准备了一大堆诸如“怎么那么不负责任”之类的话，到了嘴边便这样咽了下去。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矮个男孩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了。我以为他又要像刚才一样说出一大堆话来照样劝慰这个男孩，没想到他迟疑了半晌冒出一句：

    “大哥哥，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我也不是为了得到你，只是不想妈妈这么难过……”

    短短一句话，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像蚊子叫一样了。也正是这句话，一下子让帅气男孩的脸上开始变化，微微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男孩子，让后者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看到了这里，刚才在若小的客厅里还不能完全清楚的事情原委，到现在却已经通过这狭小卫生间里的短短一句话交流而差不多明白了。从内心里由然而生出一股冲动，让我径直离开这儿，又来到了外面阳光充足的客厅里。

    男孩的母亲仍然一个人坐在床边，独自摆弄着床单上的花边，目光中满是迷离的神色，恐怕她自己也不知道现正在做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前去，心里又忍不住忐忑与紧张。这时才发觉，总是自诩为心理咨询的我在此情景下却还不如那个抱着纯朴的心赶来劝解的矮个男孩更能坦然与淡定。

    男孩的母亲先看到了我，抬起头将那满面愁容的脸庞对着我。这虽然不算是什么示好，至少看到了一点积极的回应，我赶忙坐下，顺便将她那只正在无力地拨弄床单花边的手拉在了自己手心里。果然，她开始说了起来：

    “就这么一个儿子，你说让我多揪心？如果是跟这个矮矮的小男孩子，我倒也多少放心一点，起码还是挺懂事的、我看着也放心，可他偏偏是跟那个——”

    说到这儿，大概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一时语塞了起来。不过这对我了解事情真相已经没有什么妨碍了。我心里冒出了一句话，又因为担心什么而不敢说，但再看看这个母亲脸上那深锁双眉的表情，还是横了横脱口道：

    “阿姨，其实将来的生活还是要他自己过的。你喜欢的，毕竟不能代替他去相处啊，不是吗？”

    闻听这话，母亲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愕然，可随即愁眉又有些舒展了。愣了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又缓缓地摇着头，却没有再说一句话。这时，她的儿子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相比刚才明显释怀了许多。母亲看到他这副神情，既无奈又有些关切，不过至少比刚才要放松太多了。

    此刻我忽而又有些感到对不住那矮个男孩，想要去和他打个招呼，殊不知帅气男孩叫住了我，也说了从开始到现在的唯一一句话：“他已经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怎么走的？这些问号一个个从心里蹦出来，却最终没有说出口。或许，这些答案本身已经不重要了吧。直到这时，我猛然明白：尽管从头到尾自己都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角色旁观着一切，但事实上我何尝不是这个家里参与在其中的一份子呢？或者也可以说，我们都在同一个家中生活着！